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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低估的一生太遺憾!從賣座導演,到無人投資,吳宇森都救不了

黄朔 2023/03/13

有一個詞,叫「厚古薄今」。


大概是說,今時的人總覺得舊時的日子要好過今日,所謂孔子也要求周禮,所謂民國不如大清。


但放在電影上,你會覺得這個詞真是扯淡。


比如胡金銓。


這些年大家對胡金銓也算是逐漸重視起來了,在徐克、李安、許鞍華、吳宇森、賈樟柯等人的大力「鼓吹」下,大家好歹也能對這個名字耳熟能詳,但真正去看他的電影并看進去的,能有幾個呢?


最近有一部胡金銓的紀錄片:



大俠胡金銓



時長220分鐘,分為上下集。


導演找來了胡導生前的好友、徒弟們,想以此拼湊出他的一生。


豆瓣開分 8.9


但,紀錄片出了差不多十日,非但觀看的人數寥寥可數,就連討論的人也不多。


可能在很多人的心里。


大概老一輩的人恭恭敬敬地供著可以,但要真的去了解,恐怕又會滿臉的嫌棄吧。


不過Sir也不信這個邪。


真正有價值的東西,放到哪個時代都應該是有價值的。


只是希望這種被遺忘多年的價值。


在當下,可以被重新找回來。




01

「這就是大導演」


還是得啰嗦兩句,介紹一下胡金銓。


只要是熱愛武俠片、或是拍武俠片的導演,是真的沒辦法繞開這個人。


甚至可以說,是他開啟了一代「新武俠片」的美學創作。


從1966年第一部武俠片《大醉俠》開始,他創作了一系列的武俠電影,如《俠女》《空山靈雨》《龍門客棧》《忠烈圖》《迎風閣之風波》《天下第一》《山中傳奇》《大輪回》《畫皮之陰陽法王》等等。


△ 《俠女》獲得1975年的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金棕櫚提名


電影技法極為考究,鏡頭語言之前衛,服化道之精細,武打動作之美觀。


前無古人,后無來者。


就拿《俠女》中的一個鏡頭舉例。


那是徐楓飾演的楊之云,和白鷹飾演的算命先生被東廠番子追殺。


且打且退,忽見徐楓一個借力躍起,于竹林間閃轉騰挪,攀至一高處,猛然間倒刺下來,一劍命中敵方要害。



仔細看。


當徐楓在空中翻滾時,其實動作并不是統一的,無論是方位還是姿態,分割來看并不連貫,但你在觀影時卻絲毫感覺不到突兀,為什麼?


視線殘留原理。


人眼所看到的世界其實并不是這個世界本來的樣子,有時是大腦思維慣性,有時是物體在視網膜的殘影。所以當胡金銓用抽幀的方式,并以1/4-1/3秒的短鏡頭來呈現這個翻滾的場景時,人的大腦,往往就默認它是連貫的了。


在《胡金銓武俠電影作法》一書里,胡導詳細解釋了這一技術:

「把很少格數的膠片連接起來,觀眾就會因為視網膜殘像現象,而看到螺旋式的躍起了。」「不管什麼剪輯學說也好,都認為一個鏡頭八格膠片這麼短,人腦根本不能掌握當中的內容,所以是不可以將這麼短的鏡頭連續地接起來的。那是剪輯的金科玉律。其后,我在剪輯時卻像上面說的那樣,將四格膠片的鏡頭連接起來。」


更有甚者。


我們為什麼會覺得這個鏡頭有這麼強的逼迫感?


那是因為胡金銓在這14秒的時長里,用了整整19個鏡頭,剪輯產生了速度感,而速度感很容易就調動起觀眾的「爽感」。


于是如果你在大銀幕上看這個鏡頭,之迅疾之凌厲,很難不會想到李白寫的那句「十步殺一人,千里不留行」,如此刁鉆迅疾的刺殺,又有誰能阻攔得了呢?


也正是如此。


這部《俠女》在其后的幾十年間,不斷地被各大導演「抄」了個遍,「榨」了個干凈。


不提那些跟風模仿的粗制濫造之作,只說著名的。


有直接致敬的:


比如張藝謀的《十面埋伏》、譚家明的《名劍》、陸陽的《繡春刀2》和李安的《臥虎藏龍》。


李安曾說:


胡金銓啟發了我

影響我最深的就是所謂的「氣韻」

還有空間處理的美學,視覺感

以及角色之間的關聯互動

本質上來說

我認為這些比武打動作更重要



于是《臥虎藏龍》里致敬胡金銓的地方不少,但致敬《俠女》的,恐怕就是周潤發與章子怡竹林那一場,不同的是,李安到底有想法,把這樣的場景加諸了欲望的隱喻。



有學習抽幀技巧的:


比如王家衛的《旺角卡門》。


動作指導董瑋說,里面黑幫廝殺壓縮空間的處理方法是來自胡金銓的電影。


有學習剪輯技術的:


比如徐克的大部分武俠片。


徐克說了一件事,有一次 他給朋友放胡金銓的電影,朋友一語中的——那不是跟你的電影這麼像的?


徐克也不含糊:


對,我是他的靈魂灌注在我身上的一種結果。


△ 徐克在得克薩斯州的大學念書時,他的研究命題就是胡金銓的電影


最明顯的就是《新龍門客棧》。


雖然本片翻拍自胡金銓的另兩部作品——《龍門客棧》與《迎春閣風波》,但看換個鏡頭:


角色從轎子里飛出去。


或者,一掌下去轎子四分五裂。



這些技巧,在1970年拍《俠女》的時候也用過了,但怕觀眾說他抄襲,結果愣是給刪了。


石雋(胡金銓「御用」男主之一)也曾聊起過:

《俠女》之中,有一個鏡頭——那是王瑞在轎子躍出來的場面,為了表達他功夫了得,那個轎子的頂向上飛開,而轎的四面就向外飛散——事實上是胡導演先拍的,但由于胡導演拍這部片拍得久,所以未公映已有人向模仿了和公映了......結果胡導演拍了也不用那個鏡頭,因為他怕觀眾以為他模仿別人的影片。


有的導演學習鏡頭與音樂的配合:


比如吳宇森的《英雄本色》和《變臉》。


《英雄本色》是港片暴力美學的杰作之一。


槍聲結束,音樂才緩緩響起,觀眾被壓抑、震懾的感情在此刻突然釋放。


而這個節奏,也是從胡金銓學來的。



有的導演學習打斗的真實感:


徐浩峰的《師父》,一招一式后,停頓「亮相」,強調了武打的真實,性命攸關之時,每一招都是經過深思熟慮,蓄勢待發。



胡金銓也是如此。


哪有那麼多飛天遁地的奇妙武功,不還是一招一式見真章。


送出的每一招,都要精打細算,直逼敵手要害。


也難怪徐浩峰說:「我心目中最理想的武俠片是胡金銓先生的作品,我是他的「私淑」 (敬仰其人的學問、人品,雖然未得到他本人的親自傳授卻把他當作自己的老師)弟子。


所以,哪怕是一部《俠女》,都像一個百寶箱。


就連影評人舒琪也說:「《俠女》是武俠界的《2001太空漫游》,到現在還沒有人可以超過,絕對沒有一個人,沒有一場戲,可以超越胡導演,可以超越《俠女》。」


不客氣地說, 他就是所有人的老師。


沒有他,就沒有徐楓,也可能不會有厚重的《霸王別姬》。



沒有他,也許就不會有許鞍華,以及香港新浪潮的代表——《投奔怒海》。


△ 《投奔怒海》獲得第二屆金像獎的頒獎現場


其他人呢?


洪金寶至今回憶起胡金銓依然是一副孩童心態:


我都告訴你六十幾尺我害怕啊

你還叫我跳

你拍我的影子為什麼一定是要我跳呢?

胡叔叔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嗎?

你要這樣對我



秦沛至今談起胡金銓對他的「壓榨」還一臉驕傲:


演員、副導、助理制片

推車、放煙

全都都干上了



再說一個小故事。


吳宇森認識胡金銓,是因為胡導拍自己的處女作《大地兒女》。


他在這部電影里只是個群演,演一個日本兵。


本就是鏡頭一掃而過的「擺設」,可,胡金銓叫來所有臨時演員,告訴他們,扣子應該這樣扣,槍應該怎麼拿。


正好,他就站在了吳宇森的面前,用他做示范。


這麼小小的事情他都做

很細心

真的對每一樣都很認真



胡金銓也許不知道的是,他的「細心」會為19歲的吳宇森心里埋下種子。


讓那時候的吳宇森才恍然大悟:


原來,這個就是大導演。



當吳宇森也成為大導演時。


不知他是否會有那麼一瞬間,回想起來,成為一個大導演的威嚴與認真。



02

「可不能違背原則」


看到這里,你或許會想:這大概就是天才吧。


領先于一個時代,并在后世不斷被人以各種方式模仿。


但真的只用「天才」這個詞就能解釋得了嗎?顯然不是。


《刺客聶隱娘》。


侯孝賢在拍攝過程中被媒體號稱是「等風來」的導演:

「一般的景都搭在攝影棚里,我不行,我要把景都搭在敞開的室外,只有這樣,才能讓自然的光、自然的風透進來。做戲服的絲綢,是我們從印度買回來的,絲綢的顏色和質地,是只能在自然光源下表現的。」


可, 早在60年代的武俠片里胡金銓早就開始等,等風,等光,等一個正確的畫面。



沒錯。


胡金銓之所以可以達到如此的成就,除卻了所謂天才之外,更重要的是他的「偏執」。


偏執地做到任何事情都要親力親為。


偏執地要求每一件道具每一個行為都還原歷史。


偏執地等待每一片云的到來。


這不僅是對投資方的挑戰,更是對那個時代的挑戰。


舉幾個「變態」的例子。


《龍門客棧》,客棧外的影壁墻上這個白圈是干嘛的。


是東廠做的記號,還是酒家的標記?都不是。



胡金銓解釋說,這是用來防狼的。


在大西北還會看到這樣的圓圈,不過已經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畫這些圓圈了。


這種細節都要管?


別急,還有更「變態」的呢。


向古畫借鑒服化道,就是胡金銓常干的事。


《畫皮之陰陽法王》被網友扒出來,是「抄」了《韓熙載夜宴圖》。


△ 出自微博@饅頭_控


△《韓熙載夜宴圖》


《山中傳奇》里石雋背的「行李箱」,也是根據《玄奘取經圖》設計的。


△ 當然,之后也用在《倩女幽魂》里


為了做「錦衣衛」和「東廠」的服裝,胡金銓專門去故宮博物院查「出警圖」和「入曄圖」(明朝皇帝出巡和回宮的畫)。


△ 《出警入蹕圖》 局部


△胡金銓根據國畫畫的手稿

這兩張圖很大,有幾百尺長,內容也非常詳細;問題就是太詳細了,畫上有五百多人,看了半天也找不出哪個是番子,誰是錦衣衛。多虧一位館員幫忙,找到了一張錦衣衛千戶的畫像,工筆,很詳細,確實像明史上所描寫的樣子:「著紅底繡錦衣,配倭刀......」你想想,假如電影里出現一個武將,身穿紅底花袍子,腰里掛著日本武士刀,雖是寫實,觀眾一定罵街!我就為了《龍門客棧》里的「斗笠」挨過罵,硬說是日本式的。總之,其中甘苦,一言難盡!出自《胡金銓談電影》


諷刺的是,這根據古畫上「查」回來的資料,做的服飾還不免被觀眾罵「賣國」。


△ 斗笠原型出自李思訓《明皇幸蜀圖》,資料來源豆瓣@企鵝村的小胖


△ 《龍門客棧》里遭挨罵的「斗笠」


那這份「認真」有用嗎?


有用。


其一,真實。


錦衣衛在古畫上是紅底錦繡衣,那就按照古畫上的做。



大俠入鏡時不靠台詞,眼神,動作。


就兩根飄帶,就將觀眾帶入戲里。



我聽到后面的觀眾一直說

你看 那個飄帶是(多)很接近

我們武俠世界里的東西



其二,是顏色沖突。


《俠女》這一鏡頭里,前景暗色,后景的錦衣衛卻身穿紅、黃兩色的制服,一撩下袍露出自己的錦緞下擺。



雖然畫面被面前的石頭故意遮擋了一半。


但,觀眾的注意力還是非常容易地被這幾道鮮艷的顏色所吸引。


在這樣的主觀(俠女)視角鏡頭里,不至于失了追蹤的重點,又能突出人物動作。


對于服飾、道具的認真,李安對于胡金銓的一絲不茍,著實嘆為觀止。


我們現在已經做不出「正確」的服裝



他所有的設計,都有自己的小巧思。


再比如,搭建《俠女》里的將軍府。


在胡金銓的筆記里寫道:王府也不過五間門臉,門口不宜太高,太高則「違制」,在古代會犯法。


「二進」是「垂花門」或中門,平時不開,除非皇帝或王公來。



這種細節,觀眾會在意嗎?


他就得過自己這關。


你甚至無法想象,一個導演,會帶著男女主角為將軍府里的布景做舊。



面對這樣「軸」的認真。


倪匡也說:「太認真了‘乎’? 還是應該就要這樣認真? 我也一直沒有定論, 但胡金銓就是那樣認真,卻可以肯定。


為什麼?


要知道,那是一個商業快餐的時代。


彼時邵氏已經站穩霸主地位,開始「節衣縮食」,于是邵氏出品,一件戲服幾十個角色穿,一處布景幾十部電影用,制作周期縮短,制作成本減少,務求越快越好。


原因很簡單:觀眾不在乎。


看電影就是圖個樂,還在乎這個跪拜禮到底符不符合明朝的范式?


于是,那個時代的胡金銓就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倔強的偏執狂,你說文人氣質也好,匠人情懷也罷,但他就是那麼一件件道具、一處處細節反復推敲。


對他來說。


得過自己的這一關,才是真正對得起自己「以此為生」的本事。


我是以此為生吶,當然不能太過清高

不過,我總是不違背幾個大原則

好像不粗制濫造等等

至于好不好那是另一回事

不過,可不能違背原則



所以,也難怪徐克會說:


很多東西我們沒有法子做到

并非是技術問題

是一個精神上的問題



缺的不是技術。


而是缺少死磕出一部好電影的精神和堅持。



03

時不我待


但可惜的是。


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,逆潮流而動,哪怕是領先于這個時代的人,都不會被世人肯定。


畫家尚可以繪畫,作家尚可以寫作,但電影呢,卻是一場耗資巨大的創作,為了錢,天才也得低頭。


于是《俠女》被刪減了21分鐘上映時,胡金銓也得默默承受。


于是為了生計,他也不得不拍那部口碑很差的喜劇片,《終生大事》。


于是,最后一部《畫皮之之陰陽法王》里,后半段你幾乎看不出胡金銓的影子。


但即便如此,在有限的空間里,他依然沒有放棄藝術上的追求。


用現在的話來說, 他一直在玩一些很新的東西。


畫面 的對比。



空間 的交錯。



光線 的彰顯。



通過煙霧產生丁達爾效應,達到淺及深的顏色層次對比。



通過竹林的「隔斷」, 產生了「瘦、露、透」的特點。



或是,鏡頭外的 隱喻



又或是,人物行進中與景別呈現出水墨畫般的 融合



甚至用負片的方式,體現打斗場面的血腥、殘忍:



處處是好。


可我們還是知道的太晚了。


就像胡金銓的一生。


從高官子弟,到流落香港,從打工糊口,到成為導演,從賣座導演,到無人投資,幾十年的時光沉浮,臨到最后, 終于找到投資,準備開拍一生的夢想《華工血淚史》時,卻又因為第二次心臟病手術失敗,去世。


在去世時,卡里的錢不過一千來塊。


拿到手微薄的退休金,也都變成了他家里的藏書。



Sir想起《俠女》里,那一句「天下之大,我已無處容身」的台詞,這是否也已經述盡了自己半生坎坷?


無人得知。


有記者問他,《俠女》里的到底什麼是「俠」?


胡金銓解釋到,「我的電影并不是指為正義而戰的女人。她是個被追殺的女人,是個被通緝的女人。徐楓演的俠女不是站在政府那邊的,她是逃亡的犯人。」


胡金銓的「俠」,并沒有徐克那般大開大合,有著「滄海一聲笑」的那種隨意與豁達,反而是面對命運有種無處安放的倉惶與不安。


他將「俠之大義」落在了「人」的身上。


俠,不是救世巨星,不是大口喝酒吃肉的豪氣沖天。


而是,有淚,有血的人。


△ 《新龍門客棧》這一滴淚才真的將邱莫言的角色立住


說一個《俠女》的結尾吧。


在楊之云(徐楓 飾)與石門樵(白鷹 飾)合力打敗東廠的追兵時,胡金銓給了這個結尾一個大遠景。


沒有打倒壞人后的英雄高光。


而是在荒無人煙的山坡里,兩個宛如螻蟻一般的小人,爬上山找到逃生之路。


石門樵還中途摔了一跤,倒了下去,又慢慢再爬起來。



若是說這些人是「俠」,倒不如說,這都是「人」。


從「人生」里參悟了「俠」之道,才是真實。


沒錯,現在人人都說「俠客已死」。


就連武俠片,都已經很難再上院線,而幾乎變成流媒體專屬了。


但我們看武俠片真的是因為那些上天入地的武功嗎?


更多的。


是因為在那些俠客身上,我們能看到理想中的,更好的「人」。


他們也有各自不同的缺點。


但同時,他們更有我們期盼的那些品質:從骨子里就奉行著快意恩仇鋤強扶弱的原則,追尋一種絕對的正義。


而這,也是我們現實中急缺的。


同樣。


我們現在聊胡金銓,真的只是在贊嘆一個天才嗎?


更多的,是因為他的那份對電影的認真,對藝術的執著在當下華語影壇已經極度稀缺了。


沒有人會再為一件沒有人知道的衣服查閱大量的古籍。


更沒有人會在周遭朋友一個個投身商業大潮,賺得盆滿缽滿的時候,依舊在堅持,要「讓電影成為獨立的藝術」。


先行者或許可以被時代誤解。


但他留下的精神,不該被這麼快遺棄。


本文圖片來自網絡


編輯助理:小田不讓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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